第五十六章
陆小凤传奇-幽灵山庄 by 古龙
2018-5-28 06:01
“也许我的确已应该退休了。”他在心里想:“去找个安静偏僻的地方,盖两间小木屋,从此不再问江湖中的是非,也不再见江湖中的人。”
只可惜到现在为止,这些还都是幻想,以后是不是真的能及时从江湖上的是非恩怨中全身而退,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。若不能把握时机,很可能就已太迟。
每当他紧张疲倦时,他就会觉得后颈僵硬,偏头痛的老毛病也会发作。
尤其现在,他还戴着顶分量很重的紫金道冠,就像是锅盖般压在他头上。
佳宾贵客们都已站起来迎接他。
虽然他知道他们尊敬他,只不过因为他是武当的掌门。
虽然他并不完全喜欢这些人,却还是不能不摆出最动人的笑容,向他们招呼答礼。
——这岂非也像做戏一样?
——你既然已被派上这角色,不管你脖子再硬,头再疼,都得好好的演下去。
大殿里灯火辉煌。
在灯光下看来,铁肩和王十袋无疑都比他更疲倦,更衰老。
其实他们都早已应该退休归隐了,根本不必到这里来的。
他并不想见到他们,尤其是王十袋:“明明是个心胸狭窄,含眦必报的人,却偏偏要作出游戏风尘,玩世不恭的样子。”
还有那总是喜欢照镜子的巴山小顾,他实在应该去开妓院的,为什么偏偏要出家?
世界上为什么有这许多人都不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?
典礼已开始进行,每一个程序都是石雁已不知做过多少次的,说的那些话,也全都不知是他已说过多少次的。
无论他心里在想什么,都绝不会出一点错误,每件事都好像进行得很顺利。
接着他就要宣布他继承人的姓名了。
他用眼角看着他们下几个最重要的弟子,越有希望的,就显得越紧张。
假如他宣布的姓名并不是这几个人,他们会有什么表情?别人会有什么反应?
那一定很有趣?
想到这一点,他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,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。
可是他很快就抑制了自己,正准备进行仪式中最重要的一节。
就在这时,大殿里有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,竟忽然灭了。
他心里立刻生出警兆,他知道自己那不祥的预感已将灵验。
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间,大殿内外的七十二盏长明灯,竟突然全都熄灭。
几缕急锐的风声响过,神龛香案上的烛火也被击灭。
灯火辉煌的大殿,竟突然变得一片黑暗。
黑暗中突然响起一连串惨呼,一道更强锐的风声,从大殿横梁上往他头顶吹了过来,吹动了他的道冠,竟仿佛是夜行人的衣袂带风声。
他伸手去扶道冠时,道冠已不见了。
“呛”的一响,他腰上的七星剑也已出鞘,却不是他自己拔出来的。
他身子立刻掠起,只觉得胁下肋骨间一阵冰冷,仿佛被剑锋划过。
这件事几乎也全都是在同一刹那间发生的。
大多数人根本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当然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应变。
那些凄厉的惨呼声,使得这突来的变化显得更诡秘恐怖。
惨呼声中,竟似还有铁肩和王十袋这些绝顶高手的声 音。
然后就听见木道人在呼喝:“谁有火折子?快燃灯。”
他的声音居然还很镇定,但石雁却听得出其中也带着痛苦之意。
难道他也受了伤。
虽然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时光,可是在每个人感觉中,都好像很长。
这一瞬间发生的事,更是每个人都永远忘不了的。
灯终于亮了,大家却更吃惊,更恐惧。
谁也不能相信自己眼睛里看见的事,这些事却偏偏是真的——铁肩,王十袋、巴山小顾、水上飞、高行空、鹰眼老七,还有武当门下几个最重要弟子,竟都已倒了下去,倒在血泊中。
王十袋腰上甚至还插着一把剑,剑锋已直刺入他要害里,只留下一截剑柄。
木道人身上也带着血迹,虽然也受了伤,却还是最镇定。
“凶手一定还在这里,真相未明之前,大家最好全都留下来。”
事变非常,他的口气也变得很严肃:“无论谁只要走出这大殿一步,都不能洗脱凶手的嫌疑,那就休怪本门子弟,要对贵客无礼了。”
没有人敢走,没有人敢动。
这件事实在太严重,谁也不愿意沾上一点嫌疑。
奇怪的是,留在大殿里的人,身上都没有兵刃,杀人的刀剑都哪里来的?
到哪里去了?
石雁伤得虽不重,却显得比别人更悲哀、愤怒、沮丧。
木道人压低声音,道:“凶手绝不止一个人,他们一击得手,很可能已乘着刚才黑暗时全身而退,但却不可能已全都退了武当。”
石雁忍不住道:“既然大家都得留在大殿里,谁去追他们?”
木道人道:“我去。”
他看了看四下待命的武当弟子:“我还得带几个得力的人去。”
石雁道:“本门弟子,但凭师叔调派。”
木道人立刻就走了,带走了十个人,当然全都是武当门下的精英。
看着他匆匆而去,石雁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已悄悄到了他身后,沉声道:“果然如此。”
石雁点点头,忽然振作起精神,道;“事变非常,只得委曲各位在此稍候,无垢先带领你门下弟子,将死难的前辈们抬到听竹院去,无镜、无色带领弟子去巡视各地,只要发现一件兵刃,就报上来。”
高大威猛的老人道:“你最好让他们先搜搜我。”
石雁苦笑道:“你若要杀人,又何必用刀剑?”
老人道:“那么我也想陪你师叔追凶手去。”
石雁道:“请。”
老人拱了拱手,一摔腰,就已箭一般窜出。
群豪中立刻有人不满:“我们不能走,他为什么能走?”
“因为他的身分和别人不同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他就是那”
一声骚动,淹没了这人的声音,两个紫衣道人大步奔入,手里捧着柄长剑,赫然竟是武当掌门人的七星剑。
可是他佩带的另一件宝物紫金冠,却已如黄鹤飞去,不见影踪了。
四月十三,午夜。
夜凉如水。
此时此刻,只有一个人知道紫金冠在哪里,这个人当然就是陆小凤。
他也不知从那里买了顶特大号的范阳毡笠戴在头上,遮住了他大半边脸。
紫金冠就在他头上,也被毡笠盖住了。
这是他用他那两根无价的手指从石雁头上摘下来的,他总算又没有失手。
可是就在他刚才出手的那一瞬间,他全身的衣衫都已湿透。
他知道这次行动已完全成功,掠出大殿时,他就听见伯肩他们的惨呼声。
现在他身上衣服早已干了。他已在附近的暗巷中兜了好几个圈子,确定了后面绝没有跟踪人,然后才从后院的角门溜人满翠楼。